家乡的社火
牛天民
周至县终南山下有个村子叫东寨，虽是穷乡僻壤，但是村民迷恋传统文化，爱唱戏、耍社火图热闹在周围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
村里的戏班子起源于明代的万历年间，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箱底厚实、行头丰富。社火是随着戏班子发展起来的，与戏班子齐名，只要不受政治形势和天气的影响，几乎年年正月必定要唱戏耍社火。老艺人们虽然一茬一茬地谢世，而乡土戏和社火却代代相传，一直红火到现在。即使在“文革”中，艺人们也巧立名目，以批判封资修为幌子唱传统戏，耍老式社火，活跃精神文化生活。哪一年春节如果不唱戏耍社火，乡亲们就会说这一年过得乏味无聊不热闹不开心。
我自小就记得，每年的正月初五一过，大人们就开始张罗唱戏耍社火的事。正月十四晚上起，村里必定鸣锣唱戏，第二天正月十五上午一定耍社火，一般都要热闹两天三夜，热闹过后，年才算过完，人们这才言归正传下地干活。那热闹非凡、震撼人心的社火情景使我至今难忘。
耍社火的筹备工作是非常纷繁复杂的，要筹钱款、备吃喝、借人马、做道具、造爆竹、定路线、搞化妆。可是农民艺人们安排得井井有条，从来都是善始善终，很少出过纰漏，组织管理之严密令人感叹。
正月初五晚上一帮社火艺人开完会，第二天即派人化装成古代的信使模样，骑着头上扎着大红绸子，脖子上戴着一串铜铃的枣红马把唱戏耍社火的告示贴遍村子方圆七八里的村庄。告示上写明什么时间耍社火，希望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有人的出人，有马的出马，大家齐心协力，凑个热闹，过个好年。对于这种事邻村的人一般都比较响应，两三天内就会派出能够拿事的代表到我们村议事，大家经过认真地讨论选出理事会，敲定各种事项，各村便开始分头精心准备分派给本村的事宜，一点也不马虎。
正月十二一大早，各村便如期把准备好的钱粮、人马、柴火、道具一应送到指定的地点，理事会差人逐项登记，张榜公布。当天老艺人们就动手装备社火，锣鼓队动手练家伙，爆竹焰火队造爆竹焰火，伙食队点火起灶蒸馍炸麻花烧茶水，演员开始化妆，骡马队精心饲养牲口。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经过两天两夜的紧张准备，一切就绪，人人精神抖擞，兴高采烈，整装待发。
正月十五上午，观看社火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像潮水般涌向村里，大街小巷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水泄不通，人们翘首以待社火的出行。上午九时，随着三声炮响，社火信使身挂串铃扬鞭催马首先驰出，沿着事先制定好的路线跑一圈，向各村的人们传递社火就要出行的喜讯。各村的人们就涌到各自村头的大路口摆开锣鼓家伙、香烟茶水、鞭炮焰火，准备迎接。
待信使返回，装扮社火的庙院两扇大门便被门童呼啦一下拉开，社火队伍就威风凛凛地出行了。首先是鸣锣开道，一头犄角上扎着大红绸子花的健牛拉着一辆架子车，车上装一面三尺大锣，一个小伙子头戴当年的生肖动物面具，手中挥舞着锣锤“咣、咣”鸣锣开道。牛的两边有两人举着彩板对联，上联是：唱大戏庆新年，下联是：耍社火壮精神。接着是锣鼓队，两队并行有十面大鼓，配以二十手大镲小镲、大锣小锣。鼓手们举起双臂，挥动手中的家伙使劲敲打，顿时响声如雷，震天动地。锣鼓队后是两队三十面彩旗，五颜六色迎风招展。彩旗队后是十人组成的唢呐队，吹鼓手们鼓着腮帮高扬唢呐吹奏，声调悠扬，气氛热烈。铁铳炮仗手走在仪仗队的两边，炮声阵阵，震耳欲聋，烟雾弥漫。
接下来是社火队，队伍分文队、武队，文队扮文戏，武队扮武戏（含鬼戏）。文队走在前面，步行的有花杆秧歌队，彩船竹马队，骑在马上的有以戏文为主题的《五典坡》《白蛇传》《大拜寿》《拾玉镯》《三滴血》《铡美案》等。武队有《大闹天宫》《杨门女将》《下河东》《薛刚反唐》《沙家滩》等。鬼队有《杜十娘》《十王庙换头》《抱火斗》等。才子佳人扮相俊美，帝王将相扮相威武。鬼的形象最吓人，青面獠牙、披发血口、十分恐惧。演员们行路是骑在马上，一进村子就立起身子站在马镫上，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剑戟，技高人胆大的干脆站在马鞍上吼起了秦腔，形象十分威风。
最富有特色的是芯子、高跷和铁背夹类社火。它以道具制作精妙神奇、表演技巧惊险动人而为观众喜爱。芯子是将一根铁杆固定在一张木桌上，铁杆上分出许多枝节，将戏里的最精彩的片断装扮在上面，有《猴闹花果山》《三打白骨精》《武松打虎》《天女散花》《鹊桥相会》《姜太公钓鱼》《三英战吕布》等，一般由四个身强力壮的人抬着，社火造型设计新颖巧妙，出人意料。例如，有的是一个演员伸出手臂，上面站立着另一个演员；有的是荷花高空盛开，一个小孩站在荷花上面左右旋转；有的是一个演员两臂伸开，一手抓着一个小孩的辫子，小孩悬在空中一动不动；还有的是一个演员用手倒托一把椅子，椅子的一条腿上又站着另一个演员。高处的演员轻拂水袖，慢慢摆动身体，下面抬的人稳步向前，配合默契。这些特技是社火艺人根据一定的物理原理，利用人们形成错觉的心理特点，虚实结合，以假乱真，把结构奇巧的铁棍绑扎成了空中舞台，令观者眼花缭乱、提心吊胆、难辨真假，而表演者则神态若定、表演自如、出神入化。每到一处观众无不拍手称奇，声声赞绝。
铁背棍，是人背一幅铁制的背夹，上面竖起一根铁棍，铁棍上做出各种支架，上面固定上戏文里的演员，有宝莲灯、刘海打柴、劈山救母、哪吒闹海等。有力气的背夫能身背三位小演员。演员在铁枝上神采奕奕，活灵活现，背夹人虽然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但个个却振作精神，步伐稳健。
高跷，是由演员踩在木桩上表演。木桩高度不一，有的低至一尺多，有的高达一丈，一般为四、五尺。高跷有文高跷、武高跷之分。文高跷用弦乐伴奏，边走边舞，变换各种队形，在街道上表演，演员化装为戏剧人物，既表现历史故事，也表现现代生活，内容丰富多彩，不拘一格。武高跷用打击乐伴奏，以表演特技动作为主，惊险紧张，情景热烈，动人心魄，与文高跷的气氛舒缓形成鲜明对比。
社火队伍出行后先到天地庙前祭祀土地神和火神。由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辈，焚香化纸，祈求神灵保佑民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这是因为民间社火，是春节期间民间的自演自娱活动。它来源于古老的土地与火的崇拜。社，即土地神；火，即火祖，是传说中的火神。在以农业文化著称的中国，土地是人们立足之本，它为人类的生存发展奠定了物质基础。火，是人们熟食和取暖之源，也是人类生存发展必不可少的条件，远古人们凭着原始思维认为火也有“灵”，并视之为具有特殊含义的神物加以崇拜，于是形成了赏火观念。人们对于古老的土地与火的崇拜，产生了祭祀社火的风俗，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认识能力的提高，使祭祀社火的仪式逐渐增加了娱乐的成分，成为规模盛大，内容繁富的民间娱乐活动。
祭祀完毕，绵延一里多长浩浩荡荡的社火队伍就沿着既定的线路到附近各村庄巡游。所到之处鞭炮齐鸣，锣鼓阵响，递烟送茶，大受欢迎。社火队伍一直巡游到晚上才返回到本村戏楼前的广场，开始跑竹、马走旱船、放焰火的表演，现场情景是台上唱大戏，台下耍社火，人们想看戏的看戏，想看社火的看社火。台上台下浑然一体，热闹红火，实实一个民间狂欢节。
第二天，社火再换一种形式出现，把没有扮的戏文扮出，没有亮出的绝活亮出，没有走到的村庄走完，晚上又回到原地，耍狮子龙灯一直闹到天亮。
乡民们大饱眼福，大过戏瘾社火瘾。理事会尽其所剩余的钱粮做成筵席，把参与演出的人们热情招待一番，声言明年再会，各村鼓掌响应。饭后，大家高高兴兴各自回家开始春耕生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