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7日 上午2:30
niutianmin

我的父亲去世至今已经有30多个年头了,可是他的音容笑貌却永远印记在我的脑子里,每每想起就不由使我热泪盈眶,陷入对父亲深深的回忆之中。尤其是在我工作和生活中遇到难题的时候就更加思念父亲。父亲在时,做什么事都觉得有靠山,所以父亲对于我来说就是竖立在我身后的一座高山,需要毕生仰视的高山!
父亲是一位靠力气挣工分养家糊口农民。我家离山五里,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父亲一辈子有许多时间都在跟山打交道,割柴火要进山、给牲口割草要进山、给猪仔打糠要进山、采药材要进山、扛木头要进山。总之他的人生跟大山结下了不解之缘。

五十年代后期农村实行食堂化,食堂的柴火和集体牲口的草都要到山里去割,生产队规定只要每次背回超过200斤的柴火或者青草,就会得到一斤粮外加5分工的补贴,父亲觉得自己有力气且有利可图就承担了进山为食堂割柴火和为牲口割草的劳动。

进山是一个劳累繁重的强体力劳动,每次鸡叫父亲就得起床,到集体食堂领取五个馍的干粮,背上背架、拿上镰刀、穿上草鞋、打好绑腿、叼上烟袋就向南山进发了。由于浅山的柴火和青草早被人们割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山坡,父亲要走很远的崎岖山路到深沟远山才能有收获。所以经常是天不亮进山天黑了才能出山,每次下山背上背的柴草就像一座小山,父亲被裹在里面人显得渺小,只露出膝盖以下被压弯了的两条小腿和一双黑黢黢的穿着草鞋的大脚。两只胳臂上的青筋鼓的像蚯蚓一样,皮肤满是被荆棘划破的伤痕,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他步履蹒跚、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挪动。为了调整精神,父亲每走一小段路就要停下来用搭棍将背夹撑住歇一口气或抽一锅旱烟再走。我那时和弟弟经常到路上去迎接父亲,每次接到父亲,他都要停下来解下束在腰间的干粮布袋,从中掏出两个蒸馍来给我们一人一个,我们一拿到手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父亲便喘着气和蔼地劝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我们随父亲一起回到生产队的食堂或者饲养室,父亲将小山似的柴草放下来后便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好一阵子起不来。我和弟弟却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吃着父亲采摘的山果,根本不理解父亲的劳累和饥饿。以后只要父亲进山我们在黄昏的时候就必定去路上迎接父亲。与其说是迎接父亲不如说是迎接父亲克扣自己给我们留下的两个蒸馍。后来父亲担心我们黄昏走在的乡间小道被狼吃了,便把每次进山领回的五个馍放下两个在家里让我们下午饿了吃,阻止了我们去接他。从此他只带三个蒸馍进山。现在回想起来当年的情景让我们非常惭愧,觉得实在不懂事对不起劳累走山的父亲。后来我们大了愧疚地对父亲提及此事,父亲淡淡的说:“那时候搞大跃进,吃大食堂,家里一粒粮食不分,锅瓢全被收了,连烧水的东西都没有。开始刮共产风,让社员放开肚皮吃,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不到半年粮食吃光了政府也不给拨,加上连续两年自然灾害粮食绝收,食堂就越办越遭了,从三顿改为两顿,还菜多面少、清汤寡水。大人饿了多喝些水还能撑住一会儿,可娃娃饿了就哭喊,让大人十分难受,好多老人娃娃就这样给饿死了。我虽然走山苦一些,却还能吃个半饱,你们也跟我占了些光。”父亲的话让我们听了心里五味杂陈,更加觉得父亲这座山的雄伟高大。

因为常年走山,父亲到四十出头的年龄就腰弯背驼了,他的背驼得就像他背上的背架一样弯曲,走起路来头直往前伸,让人担心随时都有可能栽倒在地。

走山累、农活累。为了一家人的生活父亲一年到头没有一天是轻松的。为了多干活干好活,父亲就依赖抽旱烟喝酽茶提精神,每天出工前他都要叫家人给他煮一铁壶浓茶,这种茶是砖块形的,很粗糙,颜色发黑,闻着味苦,价钱却便宜,两块钱一块能喝半月,每次煮时用菜刀砍下一块放进壶里,用木棍挑着壶大火烧煮。父亲检验茶是否熬好是用一根筷子在壶里搅拌几下提起,如果茶水成丝状不断线就算熬好,他把浓黑的茶水倒进一个大碗趁热边吹边喝。这样的茶水他每天清晨和下午出工前必定要喝两碗。喝完茶接着抽旱烟,烟袋几乎是不离口的,一天要抽一袋子烟叶。他的生活四部曲就是;吃饭、干活、抽烟、喝茶。由于常年重体力劳动和不良的生活习惯,使他的体能过度超支,身体很快垮了下来,他患上了腰肌劳损、肝硬化、白内障和食道癌。哥哥领着他四处求医都未治愈。父亲是个十分要强的人,身体成了这样他还要坚持下地劳动,谁劝都不听。他对人说:“看看人家焦裕禄,一个大干部病成那样还坚持带领群众干活,咱一个农民有啥珍贵的,每天干干活身体还舒坦些,不下地干活躺下养病那就彻底起不来了。干一天是一天吧。”就这样父亲一直干活到1978年3月底,他感觉自己彻底支撑不住了才答应哥哥领他到省城看病,经诊断他的食道癌已到晚期,医生说生命至多能延续三个月,让家里预备后事。父亲知道他的病后,一点也不紧张恐惧,不能下地他就在家里帮母亲带孙子做家务。

在油菜花飘香的日子父亲彻底倒下了,他昏迷十多天水米不进,人消瘦成骨头架子,未出一月就去世了,享年仅58岁。

父亲健在时当着十四口人的家,家中大小事情都由他做主。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在那吃粮靠返销,劳动无分红的年月作为家长,要把一大家人生活安排妥当是何等艰难。但是父亲用他高超的持家能力把全家人的吃穿安排的有条不紊。他和二哥大嫂二嫂在生产队劳动挣口粮,大哥在县上工作赚零花补贴家用,我和弟弟、大侄子平时上学,节假日进山砍柴割草供家用或拉到集市上卖了挣学费。母亲操持一家人的三顿饭饲养两头猪一群鸡。一家人在父亲的领导下艰苦朴素的持家,勤勤恳恳的劳动,日子过得平平安安滋滋润润,不比别的人家差几分。

在那样艰难困苦的岁月里,父亲没有因为日子难过而愁眉苦脸过,没有因为家里人口多、花销大发过脾气,经常心平气和的主持家政,而且办事公道民主,每月都要召开家庭会跟家人讨论家事,公布花销账目,每次公布的账目里几乎没有他和母亲的花消,花销多的除了日常家庭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和亲朋好友红白喜事的礼金外就是两个嫂子三个学生和四个孙子的花销。所以他在家里威望很高,全家人把他视为靠山,十分敬仰。

华国锋同志主持中央工作后,国家的政治和经济形势逐渐好转,我和弟弟如沐春风先后被招工招生进了城市,在我和弟弟离开家时,父亲曾给我们约章三法,语重心长地叮嘱:一、要好好学习努力工作任何时候都不要偷懒;二、不是自己血汗挣的钱不能拿;三、不是自己的女人不要沾。我一直牢记父亲的教诲,老老实实地做人,勤勤恳恳地做事,没有辜负老人的期望,在工作中勤政廉洁直到退休。

父亲这座大山的轰然倒下,一家人的生活立刻失去了靠山,没有了主心骨,在一段时间里大家无所适从不知日子怎么过。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后二哥一家分开单过,母亲跟着大哥一家过。

父亲虽然离开我们几十年了,但他那如山似的高大形象永远印记在全家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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