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7日 上午2:27
niutianmin

如果说父爱如山的话,那母爱就像甘甜醇香的乳汁,让子女们受用终身。

我的母亲是个独生女,十八岁嫁给我的父亲,一生生育我们兄妹六人,在那“兵荒马乱”、“瓜菜代粮”的年代能把我们抚养教育成人实属不易。

母亲可能因为自己是独生女无依无靠的缘故,自小就听话好学懂得过日子,学得一身操持家务的本事,生活中没有能够难住她的事情。无论是缝洗浆织、描龙绣凤、炒菜做饭、请客执厨、养蚕缫丝等等样样在行,在娘家村里她是孝顺能干的巧姑娘,在我们村里她是贤惠顾家的好媳妇。

大哥和二哥没有成家的时候,一家八口人的吃饭穿衣全靠她一个人操持,一年365天没有一天手闲过的,磨面做饭、酿醋酱菜、纺线织布,缝衣做鞋、养蚕绣花,总是有干不完的活计。就是下地干活工间休息她不是纳鞋底补袜子就是挖野菜拔猪草。白天劳动一天晚上还要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纺线织布到深夜,天不亮又要起来安排一家人和畜禽一天的吃喝:洗菜和面、喂猪喂鸡、喊醒我们去上学,接着就下地干活,忙的团团转。家里人口多饮食消耗大,每隔三天就要蒸一锅馍。为了不耽误白天干活,母亲总是吃过晚饭就把面发上,鸡鸣就起来蒸馍,待生产队下地的钟声敲响馍也就蒸好了。由于活计巧安排,做到了家务出工两不误,常常受到邻居的好评与仿效。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是在那瓜菜代粮的岁月并没有难倒母亲,她想方设法让家里人吃饱吃好,充分展示了她的聪明才智。

细粮少,粗粮多,她就按照二份细八份粗或三份细三份粗三份菜的比例搭配制作食品。比如菜面疙瘩、菜面皮子、菜面麦饭、菜面糊糊、菜面簔筋、菜面蒸馍、菜面锅盔、菜面饼子、包子、饺子等;仅玉米粗粮就可以做成搅团、漏鱼、凉块、发糕、钢丝面、槐花麦饭、苜蓿麦饭、猪肉麦饭、红薯稀饭、小榛子稀饭、大榛子干饭、榛子面片。小米也也能加工成稀饭、发糕、油糕等。总之,在三年困难时期母亲在做饭上把她的聪明才智发挥到了极致,变换花样将粗粮精做,想方设法让家人吃饱吃好。那时许多人家由于不会精打细算、粗细搭配,粮食吃完了就只剩下吃野菜,得浮肿病或饿死的出门逃荒要饭的不少。而我们家虽然人口多娃娃稠,但由于有个会经营持家的好母亲所以没有发生吃了上顿没下顿,得浮肿病或背井离乡出门逃荒要饭的事情。我在戏想,如果母亲如今健在的话,在家乡开一个“粗茶淡饭农家乐”,一定会使四面八方的城里人趋之若鹜、流连忘返的。

母亲还是个像样的厨师和化妆师。村里许多人家遇到红白喜事都会请母亲去当厨师,无论是八道还是二十四道菜,母亲都会操持得妥妥当当,菜品不重样、色香味俱全,让主人和客人满意。有嫁女的人家还会请母亲去给女儿开脸盘头穿嫁衣。村里人自古有个讲究,做这些事要请儿女多的母亲,这样会给出嫁的女儿带去福音吉祥,婚后也会多生儿女。我的母亲自然就是当之无愧的人选。母亲也觉得这是行善的事情很乐意去为人家无偿服务。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给出嫁的新娘子化妆。母亲一大早就去了人家围着新娘忙活。第一是给姑娘开脸:就是给新娘刮脸,是用打碎的陶瓷碗片锋利的边口给新娘轻轻刮去脸上脖子上的汗毛,涂上粉脂,描好眉毛,搽上口红;第二是给姑娘盘头:就是给新娘做头饰,是把姑娘的辫子改为新娘发卷盘在脑后,套上黑色丝罩,梳好留海鬓发,头上戴上凤冠、插上金钗银坠、挂上耳环、蒙上盖头;第三是给姑娘穿衣(相当如今的婚纱):就是将新娘子打扮成类似传统戏中闺门花旦的模样,穿上裙装和绣鞋,手中拿着手帕。第四是给姑娘教礼节:就是教会新娘行云流水似的莲花步,行万福、拜天地等动作礼仪。由于母亲在这方面懂行知礼,所以在解放前后,村里嫁女的人家都会请母亲去美化装扮姑娘。看到新娘出嫁时华丽的着装打扮、平稳轻盈的走路步履、两臂摆动的样子、文雅行礼的动作,看热闹的人们都会交头接耳地议论说:这都是牛家嫂子的手艺好,给姑娘家和村里争光了。实际上,新娘的这些穿戴行头全都是母亲个人的心爱之物。她在1937年出嫁时,在省城做生意的舅舅按照城里新娘出嫁时的穿戴给她置办了这套嫁妆(相当现在的婚纱),她当年出嫁时穿着这套漂亮的婚装,在两个村子风光轰动一时。以后,村里有人嫁女,其家人便提上礼品来我家借婚装,还要邀请母亲去做厨子并给姑娘穿戴打扮。母亲不但拒绝收礼还高高兴兴去给人帮忙。这样的善事一直持续到年“破四旧运动”开始方才被迫停止了。现在看来传统的婚礼也应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

养蚕缫丝更是母亲的拿手好戏。我的家乡近靠南山,地理地貌属于河川丘林地势,一年四季风调雨顺气候温和,乡民们自古就有种桑养蚕的传统。改革开放前,我们家和村里许多家庭每年春季都要养几张蚕,用来制衣染线。我们小时就穿过真丝衣衫。母亲养蚕是个行家里手,对养蚕很有一套办法,蚕种孵化率高、蚕宝个头均匀、发病少,上蔟多,茧子大小一致,色泽亮,抽丝长。白天我和弟弟上山下川到处去采摘桑叶,晚上母亲和大嫂轮值喂蚕。紧张劳累一个月茧子就收获了,我们把除去的茧衣、丝网收集起来或垫在写毛笔字的墨盒当文具,或者等到冬天垫在鞋底取暖,一点都不浪费。茧子外壳拾掇干净了,母亲就开始用传统方法缫丝。大口锅盘在院子一侧,锅上架着传送丝的转轮,锅下烧旺柴火。水烧开了,母亲就把干茧放进去,用竹筷顺时针搅动,不一会儿筷子头上就缠上了丝,母亲将丝从筷头取下绕过转轮,递给站在一旁的嫂子手中,嫂子把它绕到手中的“工”型拐线拐子上,左手拇指和第二指捏成似凤头形状,轻轻触摸着滑动的丝线,右手转动着拐子不停的将丝缠绕到拐子上,拐子上的丝大约缠有胳臂粗了卸下再重新拐。这样反复多次,直到茧子煮完丝抽净为止。在嫂子拐丝的时候母亲一边搅动锅里的茧子,一边用手捋着抽出的丝,保证丝不断线地绕到转轮上,传送到嫂子的拐子上,两个人要配合得天衣无缝得心应手,否则的话,丝就会断线或者粗细不均。母亲坐在锅的一边,左手往锅里添茧子,右手缓缓的搅动翻滚的水,我根据母亲的指令向锅下添着柴火。抽完丝的茧子蚕蛹就被煮熟漂到了水面,母亲用笊篱把它打捞上来放进盘中,分给站在一旁焦急等待吃蚕蛹的娃娃们,大家你争我抢吃得香喷喷美滋滋的。这一天,整个院子都洋溢着蚕蛹那特殊的香味和娃娃们喜庆热闹的欢声笑语。

丝缫好了,母亲和嫂子就把它织成布,做成漂亮的衣服分给家人穿,丝布做成的衣服特别光滑轻盈,穿在身上柔润舒服护肤,我们走在街上感到非常体面,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了。自家的丝缫完了,母亲还要被养蚕的乡亲们请去帮忙,一直要忙到开镰麦收前才结束。

母亲就是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起早贪黑地为一家人辛苦操劳。由于长期熬夜和烧火做饭母亲六十二岁那年春节后的一天夜里她突然患了急性青光眼,两眼红肿疼痛难忍,家人把她送到乡医院治疗。乡医院医疗条件差、医生孤陋寡闻、缺少临床经验,误将青光眼当作常见红眼病治疗,住院一周母亲的眼睛不但未见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疼痛得昼夜不能睡眠。大哥只好给在千里之外当兵的我拍了电报。我火速请假赶回老家的乡医院在姐姐的陪护下将母亲接到省城大医院治疗,经诊断母亲的病错过了最佳治疗期,眼底血管破裂神经坏死,已无法复明。我和姐姐听后痛哭失声,母亲却劝我们别哭:既然瞎了也没啥,咱也就不用白花钱了,送我回家吧。你早些回部队,别影响了公家的事情。难道母亲的眼睛真的没治了吗?我不甘心,拿着头一个医院的诊断证明又跑了其它几个医院咨询,得到的答复都是无法医治。我和姐姐只好买了些止痛消炎药含泪将母亲送回家里。

从此以后,母亲就生活在黑暗之中。母亲一辈子是个要强的女人,眼睛瞎了分不出白天黑夜早晨傍晚,心里别提有多痛苦。看不见日月星辰,又不能劳动了,她心里整日急得发慌,嘴上老是唠叨她是个废人,只能吃不能干给家里添了负担,希望早日死了的好。家人怎么劝解她都不能心情好转,久而久之患了高血压心脏病,不到一年就去世了,终年仅64岁。哥哥嫂嫂们为母亲举办了隆重的葬礼,我和弟弟也从外地赶回为母亲送行。

几十年来,母亲那勤劳贤淑的形象时刻都浮现在我们的脑海中,一旦想起心情就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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